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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单的中间
2026-09-11

捶打我天然的沉默

切割我卑微与困惑

面貌已生疏 前方模糊

灵魂在山口又回顾

——万能青年旅店《采石》

从兰生毕业四年有余,如今作为一个大二学生回到初中。听着刚从兰生毕业、来到杨高的学弟学妹带着几分膜拜谈及校长再次在新生大会提起我的名字,又听老师说起一个似乎比我记忆中更优秀的“当年的我”,我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四年前,我分明只是年级里最普通不过的中间位置。四年后,那些名次、那些并不起眼的日子,似乎都在回忆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后来去了复旦,也许是因为兰生本身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兰生。人的记忆总会被后来发生的事情重新整理。

于是,老师们关于四年前的我的记忆,也被日月光华稍稍润色了一层。

老师们的笑容很真诚,但我记忆里的自己却没有这么鲜明。兰生四年,我的年级位置长期在40%到60%之间浮动。这个位置很安静:成绩不至于让老师担心,也很少好到值得额外关注。前面的人有更耀眼的成绩、更多的机会,后面的人有更迫切的问题,中间的人通常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我也确实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如果今天一定要概括我对初中四年的某种不满,大概就来自这种长久的“无事发生”。没有哪个老师刻意冷落过我,也没有哪件事足以让我多年以后拿出来控诉。所谓“不被关注”,很多时候只是考试以后没人特别问你,发挥正常时没人特意提起你,某些机会出现时总有比你更自然的人选。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学生而言,这些事情很难被准确地说出来。你只是日复一日地知道,教室里还有一些更值得期待的人。

时间久了,排名会从纸上的位置变成一种关于自己的认知:我在这里处于中间,于是我大概也就是一个中等的人。

现在回头看,这个结论当然不够准确。我们2022年毕业时,那一届大约有一半学生最终进入上海的“四校”。今天把这个数字重新写下来,会觉得有些夸张;但身处其中时,一个少年很难不断提醒自己所谓“参照系”的存在。他每天真正看到的,只是谁又到了年级前列,谁数学几乎不会失手,谁大概会顺理成章地去四校。当周围的人足够强,“优秀”会变成一个很昂贵的称号。 只是后来,兰生的招生方式变了。政策之下,学校无法再像过去一样通过自己的考试选拔学生,摇号成为新的规则。几年过去,老师们面对的课堂也随之发生变化。今天聊天时,会很自然地听到一些关于不同年份学生的比较:过去很多学生一点就通,一教就会,课堂可以推进得很快;现在学生之间的差异更大,同样的内容往往需要更多重复、更细的解释和更多课后的补充。

对于毕业生来说,这些变化容易被压缩成几张升学榜;对于每天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大概完全是另一种重量。所以我也渐渐能够理解,为什么今天有些老师再回忆起我们那一届时,会觉得“以前的孩子真好”,甚至把当时并不突出的我也放进这种怀念里。当年的“普通”,经过几年新的教学经验重新比较,也就有了另一种样子。

更何况,我后来确实有了一个很方便被记住的结果。我去了杨高,高中三年大多数时候排在年级第一,最后高考年级第三,进入复旦,读金融AI双学位。今天回兰生时,这些后来的经历已经先于四年前的我站在了老师面前。一个人的故事有了后续,再回头看开头,人总会忍不住寻找一点伏笔。

可我的记忆没有这么顺。

2022年的那个夏天,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正在等待兑现的潜力。初三赶上疫情,网课期间我也没有投入本来应该投入的精力。知道中考越来越近,也知道自己应该更认真一点,可少年人对于“来不及”总有一种奇怪的迟钝,总觉得还有明天。等到真正没有明天的时候,结果也就摆在那里了。很多熟悉的同学去了四校,我去了杨浦高级中学。

现在的我当然会觉得杨高是一所不错的高中。但在当时的兰生语境里,这句话显然不能完全消解失落。因为四校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去那里的人,就是过去几年坐在身边的人。最后有人沿着一条看起来熟悉的路继续向前,你在一个路口拐向了另一边。

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更不会想到四年以后,当我重新走进兰生,会碰到刚刚走上同一条路的学弟学妹。他们从兰生毕业,也去了杨高。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那个长期年级第一的“传奇”。于是四年前那个对我而言多少带着失落意味的去处,已经有了另一个解释。

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我也会想起四年前的自己。当年从兰生走出去时,我觉得自己落后了一步;多年以后,同样从兰生去杨高的人,却会把我当成一种值得仰望的参照。也正因为如此,兰生带给我的东西也不可能简单被定义。

如果说我觉得这四年过得很开心,并不诚实。我确实不喜欢长期处在中间、很少成为那个“被看见的人”的感觉。十三四岁的学生很难明白,在一个高度筛选的群体中排名中等,和“我是一个普通的人”之间其实隔着很远。

可更无法说我对那里只有不满。在那里,同龄人的思维机敏曾经让我觉得自己普通;回望、审视时,会发现这同时也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评判。生活的环境易变,评判标准不易变。后来到了杨高,即使站到了年级最前面,我仍然知道更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习惯了向上看。兰生没有在十四五岁时给我很多“你很优秀”的确认,但却锚定了我在心里对“优秀”的标准。 中考带着不甘去了杨高,而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今天走回校园,老师们看着现在的我,再回忆四年前的那个学生;我看着今天的兰生,也在重新理解四年前的那所学校。老师眼里那个“当时其实也挺好”的学生,和我记忆里那个长期处在40%到60%的中等生,大概并不重合。

也许人长大以后,会慢慢接受自己的过去可以有很多种说法。老师记得的是一个后来去了复旦的毕业生,我记得的是一个很少被注意到的十四五岁少年;今天的兰生怀念的是一个生源很好的年代,当年的我却只知道身边有太多比自己更厉害的人。

人不会踏入同一条河流。每一次对过去的回望,那段记忆都对我显现出不同的模样。

而在日月光华的润色之下,我仍然记得一件很简单的事。

那四年里,我的名字大多写在成绩单的中间。

周天佑,2026.9.11晚,于复旦大学。 上述文字原文为手敲,经GPT 5.6 Sol稍作修改。

成绩单的中间
https://andyzhouty.github.io/posts/middle-on-the-rank/
作者
Andy Zhou
发布于
2026-09-11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